今天的中建岛，有机场跑道，有5G信号，有四千多棵树，还有一套能扛住十二级台风的码头。
但如果你知道这座岛在五十年前什么样——全岛白茫茫一片珊瑚沙，没有一棵草，没有一口淡水，夏天地表能烫熟鸡蛋——你大概会觉得，这事不太像真的。
它就在越南海岸线外侧两百多公里的地方，孤零零地戳在南海里。它是怎么从一块礁石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？
一、这座岛是打回来的
中建岛这个名字，本身就是一段历史。
1946年底，中华民国政府派了一艘叫"中建号"的坦克登陆舰去西沙群岛执行接收任务，顺手就用舰名给这座岛命了名。从那时起，这座岛在法理上就是中国的。
但法理这个东西，离不开实力撑腰。上世纪五六十年代，南越政权趁着中国顾不上，悄悄把这片海域的几座岛占了。中建岛就是在那段时间落入对方手里的。
直到1974年1月，才算彻底翻盘。
那一仗打得很不体面——对方的军舰加起来超过一万六千吨，我们那边合计只有两千多吨——但结果是我们赢了。击沉一艘，击伤三艘，俘虏将近五十人，西沙群岛的控制权就此回来了。
打下来还要守得住。1975年5月，第一批七名解放军士兵登上中建岛。他们带着帐篷，找了块稍微高一点的地方搭营，结果当天夜里一阵海风，帐篷连同里面的东西一起被吹进了大海。
改换低处，海潮又来了，直接把棚子淹了。
没地方住，怎么办？岛边礁盘上搁浅着一艘美国军舰，越战时期运物资的，触礁后被遗弃在那里。船体锈迹斑斑，一半泡在水里。就这，战士们白天上岛巡逻，晚上涉水回到这艘破船的舱室里睡觉，一住就是三年。
这种日子过到1978年秋天，岛上的三层营房终于建好了，官兵们才算真正"住进"了这座岛。
但麻烦还没完。1979年4月，对越自卫反击战刚结束不到一个月，越南方面派了三艘武装船，带着二十多名士兵，朝中建岛方向开过来了。
当时岛上的守备力量是十七个人，没有一艘军舰，能调用的只有一艘施工用的挖泥船和一艘运输艇。接到命令的指挥员二话不说，让挖泥船拦住对方其中一艘，另一边的登陆艇追上另两艘。
双方船只靠近到只有几步距离的时候，一个叫陆善克的信号兵直接从己方船头跳了过去，其他战士跟着跳。对面的越军士兵愣了一下，举手投降了。
三艘船、二十四个人，全部俘获，我方无一伤亡。
1996年，中国正式公布西沙群岛领海基点坐标，中建岛被列为七个基点方位之一。从打回来到法律上完全确权，这座岛用了半个世纪。
二、让一块珊瑚沙长出树来
守住这座岛之后，才发现真正的难题不是外部威胁，而是岛本身。
这地方用"恶劣"形容都算客气。没有天然土壤，脚踩下去全是珊瑚沙，碱性高、盐度高、一粒腐殖质都没有。没有地下淡水，雨水落下去直接渗进沙子消失。每年台风不是过境一两次，而是上百次。夏天最热的时候，地面温度能到六十摄氏度，放个鸡蛋进去，真的能烤熟。
这种地方种树，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。
首批官兵试了七年，全军覆没。不是没努力，是环境太刁钻——土被海风吹走，苗被海水泡死，好不容易活了几天，台风一来什么都没了。
1982年，一个叫巫瑞孔的战士用了一个笨办法：从家乡带来的土直接包住树根，再往土里撒一点盐，模拟海边环境让树苗慢慢适应。就这么着，岛上活下了第一棵椰子树。
这棵树活下来之后，带出了一个传统——每个从家探亲回来的战士，都要背一袋家乡的土上岛。东北的黑土、四川的紫土、云南的红土，来自全国二十多个省。这些土一点一点堆出了岛上将近两千平方米的人工土层，厚度超过一米。
靠着这些土，岛上的树越来越多。到了最近几年，岛上已经有将近五十九种、四千多棵树，其中光马尾松就有三千多棵。
但这条路不是一帆风顺走过来的。
2009年的两场台风接连打过来，数十年种下的树几乎全毁，猪圈被冲垮，猪直接被海浪卷跑了。更紧迫的是，台风之后岛上只剩下七吨存水——就这点，全岛人喝。
2013年又来了一场，这次台风更猛，营房主楼被吹斜了七度。有个班的战士被困在碉堡里，海水从射击孔灌进来，他们用棉被堵住口子，在一张石桌上站了将近两天，靠着一瓶矿泉水、一盒压缩饼干和几块巧克力撑下去。
每次台风过后，官兵们就重新种，重新来。防波堤加高一点，再引进红树林来固沙，把餐厨垃圾发酵成有机肥继续养土。
一代又一代人就这么耗在上面，退伍的时候在"老兵林"种一棵树，挂上牌子，写上自己的名字和服役的年份。这片林子里记着的，是几十年来所有守过这座岛的人。
三、从礁石到战略节点
绿化是一场持续半个世纪的战役，但中建岛的建设不止于此。
把时间轴拉长来看，这座岛的硬件变化几乎是另一个物种的进化。
最初的二十多年，岛上完全没有电。黑暗里守夜这件事，现在说出来像个苦情故事，当时就是日常。进入本世纪之后，柴油发电机上来了，装机容量从几十千瓦一路往上涨，到2005年终于实现全天候供电，后来还配上了光伏板。
淡水的问题更棘手。早期每个人每天只有一盆水，后来条件更差的时候缩到一小杯。这不是说说的，是真实执行的定量配给。2012年海水淡化设备上岛，才算真正解决了吃水问题，每天可以产几十吨淡水。
通讯这块更好玩。以前跟外界联系靠啥，靠等补给船。通不了话，写不了信，出了什么事自己扛。后来有了电话，有了网络，2014年通4G，2024年5G基站建好——站在岛上刷手机，跟在北京刷没有区别。
住的地方也经历了一次次更新。从美军遗弃的锈船，到三层营房，再到2012年之后建起来的五层楼。海景是真的无敌，观感是真的跟最初那批战士住的铁皮舱室不在一个世界。
基础设施里让我觉得最有意思的，是码头和机场。
码头升级成了能抗十二级台风的千吨级防浪堤码头，大型补给船可以直接靠岸，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在浅滩抛锚、靠小艇转运。2023年，岛上出现了一条超过六百米的跑道，可以起降轻型运输机，物资补给和人员调动的效率直接翻了好几倍。
这座岛的战略价值，也不只是军事意义上的。
它南边的海域下面，是中建南盆地，石油储量预估将近三百亿吨——这个数字够说明问题了。守着这里，就是守着这片海域的勘探权和资源开发权。
更大的想象空间在于，中建岛现在的陆地面积只有一点多平方公里，但脚下那块礁盘面积将近八倍于此。如果未来有更大规模的建设，这里能长成什么样，现在还说不准。
1982年，中央军委给这支守备队授了一个荣誉称号——"爱国爱岛天涯哨兵"。岛上的荣誉室里，保存着几百本功勋证书，还有一枚2002年收获的第一个椰子，和一盏战士用炮弹壳做成的油灯。
从住锈船到通5G，变的是条件，不变的是这件事本身——有人一直在那里，守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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